【圓桌對話】

主持人：

光明日報記者 方曲韻

本期嘉賓：

清華大學計算機科學與技術系教授 劉華平

聯合國人工智能高級別咨詢機構成員、中國政法大學數據法治研究院教授 張凌寒

國家發展和改革委員會經濟體制與管理研究所所長、研究員 李振京

編者

從泰山上執行垃圾清運任務的“機器狗”，到春晚舞臺上扭秧歌的人形機器人“福兮”，再到北京亦莊半程馬拉松賽道上你追我趕的各色人形機器人……作為“具身化的人工智能”，具身智能已悄然進入大眾視野。

人工智能帶來前所未有的發展機遇，也帶來前所未遇的風險挑戰。習近平總書記在中共中央政治局第二十次集體學習時強調：“堅持自立自強，突出應用導向，推動人工智能健康有序發展。”不久前，他在上海考察時指出：“我國數據資源豐富，產業體系完備，市場空間巨大，發展人工智能前景廣闊，要加強政策支持和人才培養，努力開發更多安全可靠的優質產品。”

未來，人形機器人將如何重塑人類社會的運作方式？如何推動人形機器人等人工智能健康有序發展？本期我們邀請三位專家學者，圍繞具身智能的技術發展、應用前景及倫理問題展開探討。

高端技術的集大成者

記者：在具身智能背景下，為何人形機器人成為重要的產業發展方向？

劉華平：人形機器人本身并不是新鮮事物。早在上世紀70年代，就有學者開展相關研究；本世紀初，國內也出現過研究熱潮。值得注意的是，這一輪人形機器人的研究熱潮，確實是在具身智能的背景下掀起的，與具身智能本身也形成了相互依托、相互促進的態勢。因此，在這一輪人形機器人研究中，大家更關注的是人形機器人到底體現了多少“智能”元素。

人形機器人最大的優勢在于其外形特點，可以在很多工作空間實現與人類相似的工作效能，并能顯著提升工作效率。毫無疑問，人形機器人本身涉及結構、材料、運動、感知等多個方面的技術，是很多高端技術的集大成者。因此，發展人形機器人，不僅是機器人產業的需求，同時也顯著推動了很多關鍵技術的發展。

此外，發展人形機器人不僅是對機器人技術瓶頸的一次突破，還有助于探討形態與行為協同增效的仿生學機理，為揭示具身智能的產生提供重要支撐。

張凌寒：人形機器人的本質，是生成式人工智能和物理形態的結合。這可以增強機器人理解世界、理解問題的能力，協助機器人突破在運動能力泛化上的關鍵瓶頸，構建機器人在復雜場景下的運動模型，實現人形機器人在大腦、小腦、肢體方面的全方位優化。

“有趣的靈魂”加上“好看的皮囊”，讓人形機器人從科幻作品變成生活中觸手可及的技術產品。近年來，人形機器人不僅在工業生產中扮演著重要角色，也逐漸在服務、醫療、教育等多個領域展現出巨大的潛力。

李振京：人形機器人是具身智能的關鍵載體之一，將從技術融合、市場需求、產業升級、就業創造等方面，對經濟社會產生巨大影響。具身智能采用“人形”形態，不僅靈活，而且適應性強，容易融入現有的基礎設施與工作環境。從經濟維度看，人形機器人有望帶動全產業鏈協同發展；從社會維度觀察，短期雖可能對部分傳統崗位產生替代效應，但長期來看，能夠解放人類“雙手”，加速產業升級，提升經濟社會運行效率，創造新的就業機會，激發創新活力。

我國人形機器人領域正加速實現自主創新突破，制造優勢與市場規模優勢持續擴大。依托完備的工業體系，近年來我國通過政策規劃“組合拳”，推動機器人產業“從有到優”發展，關鍵技術研發和“大模型+垂直場景”應用方面實現突破。在研發層面，兼具多維觸覺感知與AI視覺認知的靈巧手、可實現復雜動作規劃與流暢人機交互的通用智能體等技術成果相繼問世；在應用層面，數據驅動的科研輔助、工業智造、商業服務、特種作業等多元場景已涌現出具身智能技術的落地案例。截至2025年初，我國已連續11年成為全球最大的工業機器人市場，工業機器人裝機量在全球占比已超50%。

融入日常生活仍需時日

記者：在大模型賦能下，人形機器人能否真正走進千家萬戶？

劉華平：在人形機器人的快速發展過程中，大模型起到了重要的推動作用。很多研究工作或者演示系統僅僅是將大模型與人形機器人機械結合，也有部分研究利用大模型賦能人形機器人的結構設計、運動控制以及環境感知等。總體來說，大模型對人形機器人的推動作用目前仍處于探索階段。

人形機器人是典型的具身智能系統，大模型則是典型的離身智能系統。二者的結合必然會促進技術的進步，但它們之間如何相互促進與提升卻是一個尚不清晰的問題。盡管如此，人形機器人作為一項牽引性集成技術，在其前沿探索過程中，一旦有相應的單點技術成熟落地，走進千家萬戶是順理成章的事。

機器人的研究永遠是在攀登“未知”的領域，而能走進千家萬戶的機器人，往往是那些在技術發展過程中階段性成熟的產品。掃地機器人就在一定程度上走進了千家萬戶，但直到今天，其功能仍然相當有限，還有很大發展空間。因此，人形機器人走進千家萬戶是我們的愿景，更是推動技術發展的動力。

張凌寒：我認為人形機器人真正進入千家萬戶還需時日，其日常化應用還需考量人工智能倫理要求、技術難度以及成本等要素。

首先，人形機器人帶來的倫理規范問題是重點，比如一個可以提供家庭服務的人形機器人，需要識別家庭成員的面孔，了解他們的生活習慣。對大量個人信息和隱私數據的處理是實現人形機器人個性化、智能化服務的必要前提。

其次，人形機器人是生成式人工智能和物理形態高度結合的產物，其技術難度遠超一般人工智能所需要的技術要求。將人形機器人投放至市場用于家庭服務，攻克技術難關并實現技術普及是關鍵問題之一。

最后，成本考量是人形機器人能否進入千家萬戶的關鍵所在。一項科技發明能否被廣大群體接受，價格是極為關鍵的一點。如果成本過高，價格就會成為其進入人們日常生活的阻礙。隨著科學技術的不斷發展，我相信在不久的將來，人形機器人可以進入千家萬戶，成為我們的家庭成員。

李振京：我國人形機器人產業成果突出且前景廣闊，已有智慧工廠開展多臺、多場景、多任務的工業人形機器人協同實訓，推進新型工業化向“全柔性智造”轉型升級。

未來，人形機器人將邁入新型勞動力和家庭消費品行列。人形機器人有望進化為新型勞動力輔助單元，輔助人類工作和決策，成為未來人類的“新伙伴”；在解決續航和價格問題、提升市場認知和信任度的前提下，人形機器人有很大潛力成為“千家萬戶”的日用消費品，滿足家庭服務、教育陪伴、養老護理等多樣化需求。

哪些技術突破值得期待

記者：未來，推動人形機器人發展的關鍵技術是什么？

劉華平：人形機器人的運動控制技術近年來突飛猛進，取得了相當了不起的成就，也讓人們再一次看到了新的希望。未來，一方面，機器人運動控制應該充分吸收硬件發展和機器學習的成果，提升不同工作環境下的協調運動控制能力，從單一的表演進化到多任務的高效作業。另一方面，在靈巧運動的基礎上，應該努力提升機器人的感知與學習能力，使其能適應不同工作環境、不同任務需求。

實際上，人形機器人具有豐富的動作自由度，以及靈活的行走和操控能力，不應該僅僅成為一個被動的載體去響應大模型推理的輸出。在許多具有困難和挑戰性的工作場景中，利用人形機器人的結構優勢，可以顯著提升其感知、學習的性能，這也是很多其他形態機器人難以做到的。唯有本體結構控制和感知學習二者緊密結合，才能真正發揮人形機器人的優勢。這方面的突破可以成為推動人形機器人發展的關鍵。

張凌寒：人形機器人是人工智能、高端制造、新材料等技術的戰略性融合產物。因此，各項技術的發展在一定程度上都會對人形機器人起到推動作用。

在共性技術方面，近年來端到端模型的出現為人形機器人帶來了全新的發展機遇。端到端模型一改原有的串聯式機器人架構，用一個統一的模型完成從感知信息到運動動作的輸出，減少了原有各個模塊各自為營的狀況。伴隨最近大模型的火熱發展，未來如何用一個統一的大模型完成機器人從傳感信息輸入到執行動作輸出是十分令人期待的。

在共性技術之外，不同的作業場景也對機器人技術提出了不同的要求。在工業場景中，提升機器人的耐久度、運動精度、動作完成度的相關技術可能更為關鍵。在家庭場景中，安全、便捷、低成本的技術則更受歡迎。對于提供溝通咨詢服務的機器人而言，語言識別、情感互動及決策輔助能力則是其核心需求。

李振京：近年來，人形機器人在運動控制、情感交互等技術上取得了顯著進展。在對未來展現樂觀愿景的同時，也要正視其中可能存在的問題與挑戰。我國人形機器人部分核心零部件仍依賴進口，特別是在伺服控制系統、高精度傳感器等關鍵技術領域，有待實現進一步突破。還有性價比問題，這也是制約人形機器人大規模普及和應用的關鍵因素。

從“野蠻生長”走向“人機共生”

記者：隨著人形機器人逐步融入人類生活，將不可避免地引發一系列倫理和社會問題，應如何應對？

劉華平：實際上，機器人在不同的發展階段都會面臨對應的倫理和社會問題。正如互聯網、手機走進人類生活也會引發倫理、社會問題一樣，當現有道德準則、法律法規未能覆蓋新技術的發展時，人們總會根據新的情況對其更新以適配技術的發展。同樣，人形機器人所引發的這一系列問題都可以依托時代的進步來解決。我們應鼓勵更多人參與到這一問題的討論中，傾聽不同觀點，以全面了解其影響，共同促進人形機器人的健康發展。

張凌寒：人形機器人的發展必須堅持以人為本的理念。在其研發與應用過程中，必須堅持人類主體地位，構建具備規制彈性的事故責任體系，并嚴格貫徹公平與非歧視原則，使全體人類能夠平等地發展、享有及利用這一新技術。

必須統籌好發展與安全的關系。作為當前國際競爭的關鍵領域，人形機器人的發展水平對于提高國家競爭力具有重要作用。因此，其治理應堅持發展導向，但同時需注重完善倫理審查機制，規范相關技術的研發與突破，確保人形機器人的智能發展始終向善，引導其朝著有益于人類文明進步的方向發展。

為應對人形機器人應用帶來的影響，還需做好以下三點舉措：一是提高人工智能的透明度和可解釋性，打造可審核、可監督、可追溯、可信賴的人工智能技術；二是建立風險評估應對體系，通過充分的實踐，提升人形機器人的安全性、可靠性、可控性；三是健全社會倫理共治機制，推動人形機器人倫理議題與規范體系的公眾參與。

李振京：人形機器人的快速發展有利于拓展新興業態、增加就業機會，顯著提升勞動生產率及人類生活質量，但同時也要注意防范其對人類社會的潛在危害。

當前，部分大模型在私有化部署中，存在服務器安全防護不足的問題。同理，在人形機器人與用戶交互和執行任務的情景下，如何確保所收集的大量用戶信息等數據不被泄露和濫用，成為亟待解決的問題。

隨著人形機器人智能化程度不斷提高，其行為的責任歸屬與主體意識問題日益凸顯。例如，當機器人的決策或行為造成損害時，應由開發者、使用者還是機器人本身承擔責任？這一議題需要法律層面的明確界定，并建議適時發布且動態更新相關法律法規。

同時，要堅決反對“人類無用論”。盡管人形機器人的大規模應用可能對就業結構造成一定沖擊，但這也將催生出新的職業，如機器人維護、管理等，從而開辟新領域、新賽道，塑造發展新動能、新優勢。

短期來看，人形機器人的應用將減少人類簡單重復勞動，為人類的創造性探索留出更多時間與空間，進而提升生產力并帶來更加公平的競爭環境。長期來看，人形機器人技術或將深刻改變人類社會的經濟格局、生產關系及分配方式。

只有真正有效遏制技術的不利影響，彌合全球南北方“數字鴻溝”，人形機器人才能成為人類的“好幫手”和“好參謀”，最終實現人機共生、和諧發展的理想圖景。

《光明日報》（2025年05月21日 07版）